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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 温庭筠《商山早行》| 名利路上的失意人

  • 公墓新闻
  • 2021-01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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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温庭筠《商山早行》| 名利路上的失意人

温庭筠《商山早行》

晨起动征铎,客行悲故乡。

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

槲叶落山路,枳花明驿墙。

因思杜陵梦,凫雁满回塘。

你好,欢迎来到《熊逸·唐诗50讲》。

这一讲聊聊温庭筠(yún)的《商山早行》,诗的题目你可能不算熟悉,但里边那句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在汉语诗歌中可是大大有名。

1. 纯用名词的名句

温庭筠生活在晚唐,和李商隐齐名,合称“温李”。在传统的眼光里,这两个人都属于“文人无行”的典范:同样才思敏捷,同样人品不佳。

不过,李商隐的所谓人品不佳,来自党争背景下的过度解读,温庭筠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够检点。所以不难想见,他在仕途上一定常常受人打压。

大约在唐宣宗大中十三年(859年),温庭筠再受重创,被赶出了长安。途经商山的时候,他写下了这首《商山早行》:

晨起动征铎,客行悲故乡。

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

槲叶落山路,枳花明驿墙。

因思杜陵梦,凫雁满回塘。

读音标注:槲(hú)叶落山路,枳(zhǐ)花明驿墙。

诗的开头两句点明这是一场“早行”。所谓“征铎”,就是系在骡马胸前的铃铛。在人们牵骡备马准备动身上路的时候,铃铛就会发出声响。

诗人没法贪睡,大约惺忪着睡眼,在小客栈的喧闹声里生出了怀乡恋土的悲愁吧。但他真的怀乡恋土吗?

这还真不好说,因为他眷恋的很可能并不是山西老家,而是帝都长安。这层意思,要到诗的最后两句才会点明。

这首诗的三、四两句是最有名的句子,也是最能体现古汉语妙处的句子。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,这十个字完全是名词的罗列,没有一个动词,严格来说根本构不成完整的一句话。

这样的写法其实你已经见过了,那就是李白《送友人》里边的名句:“浮云游子意,落日故人情。”还有我们熟悉的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”(马致远《天净沙·秋思》)。

句子里欠缺的动词必须由我们脑补出来,而到底脑补出怎样的主谓结构,直接影响着我们对诗句的理解,不同理解当中的微妙差异于是会造成感觉上的微妙变化。所以说,这样的诗句是一种美丽的半成品,需要读者去做最后的成型。

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,与其说这是两句诗,不如说这是一幅画。但诗人,或者说画家,只在画面上简单勾勒出几个最关键的意象,整幅画仍然需要我们去脑补完成:

茅店到底是怎样的一座客栈,板桥上的霜怎样点缀着人迹;

人又是怎样的人,是行色匆匆还是兴致盎然,是垂头丧气还是志得意满;

黎明鸡声中的月色又是怎样的月色,月色和霜的颜色又是如何的恍惚难辨;

而那座并未被点明的商山又是怎样地环抱着、耸立着,山路又是怎样的崎岖难行……但如果只有这样的画面,那么任何一座山,任何一处荒僻的驿站,都有可能是这个样子。

怎样才知道这是“商山早行”,而不是任何其它地方的早行呢?这是写诗的一大要点,也是很容易被诗人忽略的地方。

当然,温庭筠这样的高手并不容易犯错,所以接下来写“槲叶落山路,枳花明驿墙”,这是商山的初春所独有的景色。

这首诗里的景象,很容易被读者当成秋景,因为又有霜,又有落叶。

但是遍布商山的槲树是一种很特殊的乔木,秋冬季节里树叶只是干枯,到了春天才纷纷飘落。又因为是初春,枳树很应季地盛开了白色的花朵,而正因为是白色的花朵,所以才给人明亮的感觉,“明驿墙”三个字才真的能有着落。

这样的景色触绪伤怀,于是“因思杜陵梦,凫雁满回塘”。如果联系到诗的开篇“晨起动征铎,客行悲故乡”,我们会误以为客行中所悲的故乡就是杜陵,杜陵梦就是思乡的梦。但温庭筠是山西人,杜陵却紧邻长安,在长安城南五十里。

这里原本是周朝的杜伯国,到了汉朝,汉宣帝的陵墓安置在这里,所以称为杜陵。汉宣帝是一代明君,杜陵又毗邻政治中心,所以唐朝诗人笔下的杜陵常常寄托着丰富的涵义。最著名的例子,就是杜甫自称杜陵野老。

温庭筠的“杜陵梦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也许是怀念杜陵的生活,也许是以杜陵代指长安,以“杜陵梦”隐晦地表达自己对政治中心的渴望吧?

这场梦到底做于什么时间,依旧说不清。也许是刚刚在客栈里做过的梦,被“晨起动征铎”的声音惊醒,也许是已经动身,恍恍惚惚地出神。

但毕竟是梦,很快会醒,很快会碎。现实中的景象是“凫雁满回塘”,大雁栖息在水滨。不过,“凫雁满回塘”的景象也许正是“杜陵梦”里的一幕呢。

初春时分,大雁北归,诗人却不得已踏上南下的路。他应该在羡慕着北归的大雁,所以南行的每一步都走得拖泥带水、不情不愿吧?

2. 商於古道和商山四皓

商山早行之路之所以格外伤感,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。这个原因,后世的人很难读得出来,但唐朝的读书人就会格外敏感。

因为温庭筠走的这条路,就是著名的商於(wū)古道,连接着长安和江淮,是南北交通的一条大动脉。唐代的东南士子到长安赶考,总要从这条路奔波北上,如果不幸落榜,又要从这条路返回家乡。王贞白有一首《商山》是这样写的:

商山名利路,夜亦有人行。

四皓卧云处,千秋叠藓生。

昼烧笼涧黑,残雪隔林明。

我待酬恩了,来听水石声。

再看齐己的一首《过商山》:

叠叠叠岚寒,红尘翠里盘。

前程有名利,此路莫艰难。

云水侵天老,轮蹄到月残。

何能寻四皓,过尽见长安。

这两位诗人,王贞白和齐己,也都生活在晚唐。我们在这两首诗里很容易找到共同点:

(1)商山之路是一条名利之路,虽然艰险难行,但永远有人昼夜兼程。

(2)两首诗都用到了“四皓”的典故,用“四皓”的孤独冷傲来反衬名利场上的熙来攘往。

提到商山,最著名的人物就是“商山四皓”,这是四位秦朝的博士,一起隐居商山。因为四个人的年纪都过了八十,白发皓皓,所以称为“四皓”。

刘邦很想请他们出山做官,却请不动。直到刘邦想要废立太子,四皓才被张良和吕后请下山,为太子站脚助威,待局面一定就继续回商山隐居去了。所以,在后世的文学语码里,商山四皓成为高风亮节的隐逸典范。

我们熟悉的诗人,李商隐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,“商隐”的意思就是商山隐士,而商山隐士正是商山四皓。李商隐字义山,名和字互相呼应,商山因为有四皓这样的义士生活过,所以才有资格称为义山。

于是尴尬的场面出现了:在这座义山的路途上奔波的,却尽是追名逐利的人;四皓的义举虽然被高高地供了起来,但也只是供着,没人真的去学他们的榜样。

这样看来,温庭筠的伤感虽然诉诸美好的文学,但并不值得同情。只不过,我们作为千载之后的诗歌读者,了解过商於古道和商山四皓的背景,就更容易理解温庭筠当时的复杂心境了。

温庭筠的《商山早行》是唐代羁旅诗歌中非常出名的一首,尤其以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两句把古汉语所能达到的朦胧美发挥到了极致。

“槲叶落山路,枳花明驿墙”这两句虽然并不出名,但从诗歌技法的角度来看,正是这两句提到的特殊风景使商山早行成为商山早行,而不是任何一座山里的任何一次早行。

要理解这首诗,很有必要先去理解诗句里边完全没有出现过的两个重点:一是商於古道在唐朝的地位,二是“商山四皓”这个经典的文学语码。

今日思考

温庭筠如果沿着商山,一路北上长安去求名利,起早贪黑倒也正常。

但他明明是被赶出长安的,越走越想回头,为什么还要“早行”呢?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看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