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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维《终南别业》| 坐看云起的洒脱

  • 公墓新闻
  • 2021-01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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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维《终南别业》

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陲。

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。

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
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。

你好,迎来到《熊逸·唐诗50讲》。

虽然在《酬张少府》一诗中,王维没有正面回答张少府关于成功学的问题,但是王维用他的一生回答了怎样过才是成功的:

他左手抓田园,右手抓官场,两手都抓,两手都硬。争取腰缠万贯的同时,也不放弃诗和远方,终于成为唐代诗人中少有的人生赢家。

想要田园生活过得潇洒,先得在名利场上积累资本。在这点上,王维是个明白人。比如说,他就很不能认同同样被我们认为是田园诗大家的陶渊明。

1. 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

其实,王维的田园诗里经常或明或暗地用到陶渊明的诗歌意象,但对这位写田园诗的前辈,他并没有很大的敬意。

王维很看不惯陶渊明,说陶渊明玩潇洒,不肯束带拜见督邮,不为五斗米折腰,辞官归田园了。结果呢?日子穷得过不下去,连吃饭都成问题。

他还好意思写《乞食》的诗,说什么“叩门拙言辞”。敲别人家的门开口讨饭,含羞带臊地说不清话,这显然是讨饭讨得太频繁了,没脸再向别人开口了。

早知如此的话,当初稍微理智一点,放低一点身段去拜见督邮不好吗?安安心心地做国家干部,捧着铁饭碗吃朝廷俸禄,这不丢人。因为受不得一时的委屈,却换来一辈子的委屈,这是何苦来哉?

平心而论,陶渊明那首《乞食》倒没有王维说的这么不堪。乞食,直译就是要饭。陶渊明到别人家蹭吃蹭喝,临走还打包外带。主人家非但不嫌弃他,还和他聊了一整天。

陶渊明很高兴,真没想到讨饭还能交到朋友,人间处处有真情啊!这份真情必须报答。怎么报答呢?“衔戢知何谢,冥报以相贻”,我这辈子就是穷命了,真没机会报答你。要不这样,等我来生给你做牛做马吧?

这样一首诗,如果你用正襟危坐的态度去读,真会被陶渊明耍无赖的精神气到。

但如果你熟读了陶渊明的各种诗歌文章,你会很喜欢他这种独特的幽默感。王维身上虽然有各种顶尖的才艺,却不太有幽默感,所以难免会从正路来理解陶渊明的歪招,看不惯也就在情理之中了。

更要紧的是,王维的田园是豪华别墅里的田园。在他看来,只有地位和财富才能保障田园的诗情画意。如果抛开地位、财富来谈田园,那和农民有什么两样呢?

你也许觉得这是一种很虚伪、很变态的田园精神,但盛唐时代是一个锐意进取的时代,努力争取地位和财富,在很多知识分子看来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。

王维虽然陷在自责的情绪里无法自拔,但即便这样,他也不肯真的辞官不做。因为一旦丢了官,他的辋川别业就很容易被有权有势的人家霸占。到时候,他会像陶渊明一样每天都为生计发愁,却不会像陶渊明一样用幽默和淡然的态度来化解这样的愁绪。

他的辋川别业是从大诗人宋之问的手上买下来的。宋之问在今天已经不大为人所知,然而在唐诗的发展史上,他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,和沈佺期一起为唐诗从古体走向近体做出了不朽的贡献。

他同时也是一个令人发指的卑鄙小人,幸而房产物业没有善恶之分。王维在二手房市场接过了宋之问疏于打理的蓝田山庄,精心打造成自家的辋川别业。

辋川别业坐落在终南山麓,王维那首著名的《终南别业》描写的就是辋川别业里的闲适生活:

中岁颇好道,晚家南山陲。

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。

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
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。

读音标注:中岁颇好(hào)道。

前两句讲这座别墅的由来:因为自己中年开始信佛,所以晚年就把家安置在终南山麓这个清净的地方。

诗句里说的“好道”,和道家、道教都没关系,这里的“道”指的是佛教。佛教在东汉时代传入中国,当时的人们并没有今天的宗教概念,很多人并不把佛教当成宗教,而是当成一种方术。

方术也叫道术,所以凡是修炼方术都叫修道,修道的人都叫道人。佛教徒会把佛教叫作“释道”,顾名思义,就是释迦牟尼这个系统里的道术。

再看下边两句:“兴来每独往,胜事空自知”,有兴致的时候,常常一个人在别墅里闲逛。当然,这不是指今天的别墅,而是一个庞大的庄园。王维专门打造的景点就有大约二十个,所以他逛自家的别墅就像逛一座森林公园。

那些赏心悦目的妙处,只有自己会然于心,其他人既不会欣赏得来,自己也没法和他们分享感受。到底有何妙境呢?马上就能看到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
2. 神韵

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这是王维诗歌里的千古名句。

在艺术角度上看,名句也分三六九等。文天祥的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这是格言体的名句,很有力、很感人,但艺术水平并不高。

苏东坡的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,这就要高明一层,看山的感受可以给人哲理上的启发。但它不算最高明的,因为它太直白了,把感受直接归纳出来了。

最高明的写法就是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这种,从字面上看完全是在平铺直叙,没有任何归纳总结,没有发表任何心得感受。

诗人不过是说自己沿着水边,漫无目的地散步,不知不觉走到水流的尽头,无路可走了。但自己反正也没有怀着任何目的,没有路就没有路吧,顺势坐下来,看云雾从山间升腾。

从字面上看,我们能感受到诗人很随意,很悠闲的心态,但总感觉诗句里还有更深的意思。

水穷处正是云起时,一条路的终点也许正是另一条路的开始。具体到王维身上,官场晋身之路也许堵死了,但人生并没有被堵死。田园的雅兴和佛门的清净正好可以从这里开始,人生依然不失蓬勃上升的姿态。

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,在穷途末路的时候,在艰难抉择的时候,都不妨静下心来,从水穷处看到云起时。

“水穷”是故意和自己为难吗?当然不是。“云起”是自己刻意追求的结果吗?当然也不是。一切都在自然而然中发生着,你只要也用自然而然的姿态,不刻意、不执着,就能够随着自然的转变而自然转变。

水和云难道不也是同一种物质的两种形态吗?水可以蒸腾为云,云可以凝聚为水,所以只要有云起就说明水不曾真穷。所谓水穷,只是你的眼光太拘泥的结果。

这道理越想就越有禅意,也许想多了,其实也许王维想的其实更多。但是,无论多与少、深与浅,王维真的讲了这些道理吗?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

是的,这又是那个“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”。王维最好的诗,都能写出这种味道。

前边讲过,王士祯提出神韵概念,认为这样的诗才代表着唐诗的最高境界。但这样的诗,其实在唐朝当时并不流行,因为它们太缺乏“盛唐气象”了。

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人们同样很难欣赏这样的诗。因为它们没法像快餐一样给你提供直截了当的人生格言,让你用最短的时间记住一句最铿锵有力的话,或者一句有切实指导性的道理。

你需要耗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,还要耗费很多很多的人生阅历,才可以慢慢体会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滋味。

我现在把这些滋味一五一十地摆出来给你看,其实真有一点暴殄天物。这样的神韵之美、无味之味,只有花费足够的代价来获得,才是真的获得了。

让我们继续来看这首诗的最后两句:“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。”王维就这样漫步在自家的别墅区里,漫无目的,来去随缘,并没有要特意去拜访谁,只是偶然间遇到了某位老汉。既然偶然遇到了,就随便聊个天,越聊越开心,边说边笑,多晚回家都无所谓。

整首诗都有一种随遇而安的腔调,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。这难免会让我们生出一点庸俗的好奇心:难道王维的老婆不会催他回家吗?他的子女会放心他一个人在山里乱转吗?

事实上,王维还真的没有这些顾虑。王夫人去世很早,没有留下子女,王维既没有再婚,也没有从子侄当中过继一个孩子。

少了这些牵绊,他真的可以与天地精神独往来,在美丽的田园里诵经念佛、画画写诗、弹琴唱歌,悠然自得。

他的雄心早已经在官场生涯中熄灭,家庭也不对他构成任何牵绊。后来他把辋川别业施舍出去做了寺庙,反正也没有子女来继承他的家产。虽然同为田园诗人,王维并不欣赏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、穷得叮当响还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态度。在我看来,古往今来,所有优雅又浪漫的田园生活,揭开了看,底子都是功名利禄。

《终南别业》这首诗中的千古名句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因为太过佛系,在血气方刚的盛唐时代并不受待见。

但在后世,这句诗几乎成为唐诗的最高代表:不用力、不刻意,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,用稀松平常的字眼写出人生至境。王维的终南别业共有二十景,如鹿柴、竹里馆、白石滩、辛夷坞等等,王维为每个景点各写了一首诗,结成《辋川集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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