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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白《行路难》三首3 | 高级版的酸葡萄心理

  • 丧葬习俗
  • 2021-03-05
  • 117人已阅读

李白《行路难·其三》

有耳莫洗颍川水,有口莫食首阳蕨。

含光混世贵无名,何用孤高比云月。

吾观自古贤达人,功成不退皆殒身。

子胥既弃吴江上,屈原终投湘水滨。

陆机雄才岂自保,李斯税驾苦不早。

华亭鹤唳讵可闻,上蔡苍鹰何足道。

君不见,吴中张翰称达生,秋风忽忆江东行。

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。

你好,欢迎来到《熊逸·唐诗50讲》。

有一首古老的哥萨克民歌,唱的是三个青年来酒店喝酒。喝完酒以后,普鲁士青年付给银元,波兰青年付给金币,哥萨克青年不但不给钱,反而调戏老板娘说:“跟我回家吧,我们的日子不像你们这样,我们不用种、不用收、不用织也不用纺,只管逍遥浪荡。”

你也许会喜欢这个哥萨克青年,但你一定会做普鲁士或波兰青年那样的人。

到底是用自律换来的成功、光鲜更好?还是在美酒美食里放飞自我,不介意碌碌无为的日子更好呢?这是一个经典的两难问题。每个人都渴望成功,这是人类的天性。

谁也不愿意做一个人生输家,于是成功学就像保健品一样大行其道,也像保健品一样,见不见效,至少九成取决于信仰。

成功学是一门很不精致的学问,成功学的成功只是因为存在强大的需求,而不是因为它真的可靠。不过,在成功学不到一成的可靠性里,至少有一条规律可以成立,那就是成功需要仰赖强悍的自律性,而自律性往往意味着强人所难。

你可以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健身和健康食谱吗?你也许可以因此健健康康,长命百岁。但你也许会质疑说:“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品质可言呢?每天和活受罪有什么区别呢?”

李白的《行路难》第三首直面了这个经典难题,他要我们思考:“生前一杯酒”和“身后千载名”哪一个更重要?

我相信,你一定能够猜到李白的答案。你也一定能知道,他给出的答案全是气话。

1. 反面教员种种

《行路难》第三首又换了一种腔调,列举了很多古代名人的事例,来证明名声都是虚的,功业也是虚的,只有酒才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:

有耳莫洗颍川水,有口莫食首阳蕨。

含光混世贵无名,何用孤高比云月。

吾观自古贤达人,功成不退皆殒身。

子胥既弃吴江上,屈原终投湘水滨。

陆机雄才岂自保,李斯税驾苦不早。

华亭鹤唳讵可闻,上蔡苍鹰何足道。

君不见,吴中张翰称达生,秋风忽忆江东行。

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。

诗的第一句,“有耳莫洗颍川水”,讲的是许由的故事:圣人尧帝听说许由是个贤人,亲自去请他出山,要把天子之位让给他。许由很生气,觉得圣人尧帝拿这种脏事派给自己,简直侮辱人,于是跑到颍水岸边,用颍水来洗耳朵。

李白说“有耳莫洗颍川水”,对许由的做法很不以为然,嫌他装模作样,用行为艺术来博取虚名。这倒也很合理,除非为了沽名钓誉,否则哪有人真会做出洗耳朵这种荒唐事呢?

诗的第二句,“有口莫食首阳蕨”,讲的是伯夷、叔齐的故事。这是兄弟两个,也是贤达的人。他们认为武王伐纣是以下犯上的不义之举,所以等周武王打下江山之后,他们不肯吃周朝的粮食,一起躲到首阳山上,挖野菜过日子,活活饿死了。在李白看来,挖野菜也太过分了,何必把事情做到这么极端呢?

许由和伯夷、叔齐都是清高的典范,历朝历代都被歌颂。但李白因为行路难,情绪不好,偏要和大家唱反调,说耳朵不该洗,野菜不该挖。

因为“含光混世贵无名,何用孤高比云月”,也就是说,这几位隐士如果真心想隐居的话,哪会有这些光辉事迹流传下来呢?真正清高的隐士,一定不为世人所知。所以,许由也好,伯夷、叔齐也好,都不是人生的好榜样。

还有不少比他们更糟糕的榜样,那就是“功成不退”,不肯隐居的人:“吾观自古贤达人,功成不退皆殒身。子胥既弃吴江上,屈原终投湘水滨。”伍子胥辅佐吴王称霸,结果被谗言诬陷,只能自杀;屈原本来是既有才干,又被重用的人,结果被小人排挤,投江而死。

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,再看“陆机雄才岂自保,李斯税驾苦不早。华亭鹤唳讵可闻,上蔡苍鹰何足道。”陆机有雄才大略,却被昏主和奸人硬架在一个必败的岗位上,论罪被杀。他死前哀叹了一句名言:“华亭鹤唳,可复闻乎?”意思是说:家乡华亭的仙鹤鸣叫声再也听不到了。

这话除了真的怀念家乡美好而平凡的生活之外,鹤鸣在传统文化里也是一个特殊的语码。《诗经》有一篇《鹤鸣》,在古代的主流解释里,它是一篇招隐诗,呼唤在野的贤人出来做官,所以陆机那句话很有反讽、自嘲的色彩。

和陆机一道被点名的是秦朝丞相李斯,他既是秦始皇平定天下的大功臣,也是帮助秦二世登基的最大推手之一。在最后的权力倾轧当中,李斯败给了赵高,在咸阳被腰斩,连累全家都跟着陪葬。

临刑之前,李斯对儿子说过一句话,后来成为名言,原话是:“吾欲与若复牵黄犬,俱出上蔡东门,逐狡兔,岂可得乎?”说完这话,父子二人都哭了起来。

李斯是在怀念做官之前在老家的生活:他是上蔡人,那时候会牵着猎犬,带着儿子一道出城打兔子,难道这种快乐真的比不上在官场上勾心斗角、不断攀爬的快乐吗?也许比得上,但临死才有这种反思,无论如何都已经晚了。

以上种种,从许由到李斯,无论是隐居了的还是没隐居的,在李白眼里都是反面教员。

那么,正面的典范有谁呢?有一个人:“君不见,吴中张翰称达生,秋风忽忆江东行。”这真有点烘云托月的感觉,前边历数每一位历史名人的不对,最后捧出来的榜样只有一个,可见这个人的分量有多重。

2. 张翰的达生

这位吴中张翰,吴中人(按今天的地理来说是苏州人),名叫张翰,字季鹰,生活在西晋年间。张翰最受人称道的一点是“达生”,简单讲,就是对生活特别看得开。

“达生”这个词出自《庄子》,《庄子》专门有一篇叫作《达生》,提纲挈领的两句话很有名:“达生之情者,不务生之所无以为;达命之情者,不务命之所无奈何。”大意是说,一个理解了生命本质的人,既不去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,也不去和无能为力、无可奈何的事情死杠。

那么,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都是哪些呢?这倒可以借助苏格拉底的一个故事来讲:传说苏格拉底去了一趟市场,回来以后显得很兴奋;按照常理来想,逛街嘛,兴奋一点也正常,但苏格拉底兴奋的理由是:“简直太好了,竟然有那么多东西都是我不需要的!”

我们只要从苏格拉底的角度一想,就不难发现很多我们“想要”的东西真的是我们并不“需要”的。尤其对于生命本身来说,“需要”的其实很少,但“想要”的却无穷无尽。

更难堪的问题是:“想要”的东西真的对生命有好处吗?看看陆机和李斯的下场吧,追名逐利反而害了自己,显然没懂“不务生之所无以为”的道理。

再看看屈原,为什么非要去螳臂当车,和无能为力、无可奈何的事情死杠到底呢?为什么就不能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”呢?显然没懂“不务命之所无奈何”的道理。

张翰不一样,他就是达生的化身,活得很随性。随性到什么程度呢?

有一天,一个叫贺循的人要去洛阳办公,坐船走水路,停泊在苏州阊门。贺循在船里弹琴休息,张翰恰好路过,听到琴声便上船拜访。两人一见如故,越聊越投机。张翰听说贺循要去洛阳,就说自己正好也要去洛阳办事,直接和贺循同船出发了,根本就没想过通知家里人一声。

在齐王司马冏主政的时期,政坛上危机四伏。有一天张翰吹着秋风,忽然想到这正是家乡吃莼羹和鲈鱼脍的季节,说出了一句名言: “人生贵得适意尔,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(yāo)名爵?”意思是说人生应该活得舒心,何必为了名利受苦受累,跑到几千里外去做官呢?

他想到就做到,马上就辞官回家,高高兴兴地享受家乡的美食去了。历史上用奇葩理由辞职的,张翰堪称第一人。

普通人当然看不惯张翰的做派,有人这样问他:“您这辈子倒是活得豁达,但您就没考虑过死后的名声吗?”张翰又说出一句名言:“使我有身后名,不如即时一杯酒。”意思是说,什么身后名啊,还不如眼前的一杯酒来得重要。

什么叫“活在当下”,张翰就是典范。李白诗里的最后两句“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”,就是化用了张翰的这句名言。

张翰的故事告诉我们:每天开开心心,有自己的一点小确幸,这就是最好的生活。让那些自律的人,让那些因为相信“梅花香自苦寒来”,所以每天去辛苦忍受苦寒的人,通通受罪去吧。

当然,这只是酸葡萄心理的升级版。当遭遇失败的时候,李白也像千千万万的俗人一样,巧妙地说服自己:即便赢了也毫无价值。

今日得到

《行路难》三首的最后一首,大胆抨击了一连串的古代名人,最后以晋朝名士张翰为榜样,论证出“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”,尽情享受当下才是最重要的。这当然不是李白的真心话,只是酸葡萄心理的升级版。

张翰为后人留下两句名言,一是“人生贵得适意尔,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”,二是“使我有身后名,不如即时一杯酒”。这两句话被后世的无数失败者奉为圭臬,在倾诉忧愤的诗词里反复提到。

今日思考

假如人生只有三条路可选,一是“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”,二是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”,三是“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”,你愿意选择哪个?你又愿意你的孩子选择哪个?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看法。